美国银行前高级副总裁席波:零利率与中国当前经济发展阶段不

5月13日晚,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明确表示,美联储当下并不关注负利率。随后,英国央行和日本央行表态支持鲍威尔反对负利率的观点。

5月14日,2000亿元MLF到期,央行并未续作。相较于到期规模,5月15日新作MLF规模缩量为1000亿元,加之未如市场预期降息,表明货币政策进一步放松预期落空。当日国债期货市场异动,开盘后短线跳水,随后又快速拉升。

MLF利率下调、LPR利率下调、降准、央行逆回购等手段都是货币政策的工具,其中利率是最为常规和有效的手段。

2019年8月人民银行宣布改革完善LPR形成机制。随着LPR的常规化,利率市场化大步推进。目前利率市场化阻力在哪里?中小企业融资难点在哪?中国是否可能走向零利率?进一步宽松的可能性大吗?就这一系列问题,5月13日,时代财经专访了北京金实盈信科技有限公司首席顾问、美国银行前高级副总裁席波。

对于中小企业反映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席波分析,货币政策对贷款利率传导不畅的原因主要在于银行内部市场资金池和存款资金池没有打通,导致市场资金和存款资金割裂。由于各银行对存款的争夺,尤其是一年期以上存款争夺,存款利率不降反升。而央行通过LPR,直接绕过了资金市场去指导贷款利率,降低实体经济的融资成本。在这个过程中,LPR引导商业银行建立自主定价能力。

席波称,利率市场化改革进程曲折,原因在于商业银行的精细化管理能力有待提升。商业银行尚未完全自主地根据资金成本、运营成本、风险成本,给贷款定价。他预估,利率市场化可能还需要10年才能完成,当商业银行自主定价能力建立起来以后,LPR的应用范围就越来越小。

至于中国的零利率以及美国负利率的预期,席波坦言,零利率与中国当前经济发展阶段和金融系统现状不匹配,施行零利率的概率较低。

美国施行负利率对经济的损伤会大于好处,他预估,美联储短期内可能会出现技术性的负利率。中长期来讲,美国经济比较稳健,出现负利率的可能性不大,但政治施压可能会是变数。

北京金实盈信科技有限公司首席顾问、美国银行前高级副总裁席波LPR绕过资金市场去指导贷款利率

时代财经:国内在疫情中备受冲击的中小企业频频发声,货币政策传导效果不畅,导致他们的融资贷款成本高。你认为这是否由于货币政策传导链条哪个环节导致的?

席波:现在的货币传导政策的传导链条是:央行的政策利率影响市场利率,市场利率影响银行的内部转移、定价利率,银行的内部转移定价利率影响信贷利率。这是一个标准的传导工具。

世界发达国家基本上都是如此,如美联储利率影响资金市场利率、资金市场利率影响商业银行的内部转移、定价,引导信贷利率。

货币政策传递不畅主要原因可能在于国内现行的银行体制。政策利率向市场利率传导的环节还是非常有效的,过去几年,当央行降息或降准,或释放流动性时,市场利率一般都在降,但存贷款利率没有降。

理论上,银行内部的贷款资金可以来自于存款和市场资金,如果贷款资金来自于市场资金,贷款利率也会随之降下来。但实际上,银行内部并不是如此。银行内部的市场利率很难传导到贷款利率,而贷款资金主要来自于存款,贷款利率受存款利率影响。

过去中小银行热衷规模效应,抢夺资金和存款,存款利率没有随着市场利率下降而降,尤其是一年期以上的存款利率。当存款利率上升,贷款资金来自存款利率,贷款利率就很难降下来。

造成这一局面的根本原因是银行内部的两个资金池——市场资金池和存款资金池一直没有打通。

第一是由于监管限制银行内部同业资金的规模,所以同业资金市场资金没办法支持贷款。第二是因为中国的资金市场不完善,不允许套利机构的存在。在美国,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从市场吸收一笔资金存到银行里,但在国内是不允许的。这就导致市场资金和存款资金是割裂的,存款利率一直走高,贷款利率降不下来,导致贷款政策传导不畅。

现在央行通过LPR,直接绕过了资金市场去指导贷款利率,绕过了中间资金市场直接在资产端定价起作用,希望通过“两轨并一轨”直接干预贷款利率,降低实体经济的融资成本。

LPR改革以后,除了贷款利率有要求,在银行内部的资金成本的确定机制(FTP资金转移定价机制)也有明确的规定。政策利率不光直接影响贷款利率,还能够影响银行贷款的资金成本。整体贷款的资金成本。占贷款成本60%~70%以上,当资金成本降下来的时候,整个贷款成本也降下来。

时代财经:4月20日央行公布了新一期的LPR:1年期LPR为3.85%,5年期以上LPR为4.65%。与上期相比,1年期LPR下调了20个基点,中小企业的融资成本确实降低了。在中国,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是一个长期的问题,症结在哪?

席波:先看一下美国的大中小企业的处境。美国大中小企业的融资渠道是不一样的。

大型企业主要是在股市和债市直接融资,比从银行贷款成本相对低一点。在大型企业融资过程中,银行相当于投行的作用,协助发股票、发债务、债权,而不直接提供资金。

中型企业业务模式、收入、成本已相对稳定之后,需要一笔资金扩大经营的规模,但它还没有能力到市场上直接融资,其融资主要来自银行。美国商业银行,尤其是地区性商业银行的信贷主要支持本地中型企业。因为中型企业有稳定的盈利模式,偿还资金的能力比较强,银行给中型企业提供资金、全套的服务。随着这些企业上市,又能给企业提供投行服务

小微企业融资资金来源则是企业主自身,企业主把房产抵押或是向他人借钱。小微企业的业务不稳定,抗风险能力弱,没有稳定的盈利模式,但当它发展到一定阶段,也会到银行去寻求支持。这时可从政府获得支持,政府的担保解决了小微企业没有抵押品、没有完整的财务机制的困境。

美国的SBA部门(中小企业管理局)是专门给这小微企业提供担保。这次疫情发生后,小微企业的融资全部来自于美国政府。政府直接把钱给银行,让银行贷给小微企业。只要小微企业保证不裁员,50%-70%的小微企业都能拿贷款。

而在中国,大型企业的直接融资渠道不畅,大多是通过银行去融资,这就挤压了中小企业的融资来源。举个例子,银行客户经理宁愿贷款10亿给大型企业,也不愿意100万贷给小企业,如此一来,营运成本低,风险成本也低。

因此我建议:第一,未来扩大大型企业直接融资、股权融资、债券融资这种渠道,让大型企业不再挤压中小企业的贷款空间。

第二,建议地方性商业银行加大差异化经营水平,加大量化风险能力。银行因为长期给大型企业贷款,量化风险的模型不健全。而像美国中型企业,主要是靠风险模型去量化风险。中国是靠人为去担保,如果出了问题,贷款的客户经理需负责任的。这种问责制导致中商业银行客户经理更不愿意给中小企业贷款。

第三,希望政府加大对小微企业的担保力度。

LPR是利率市场化的最后一步

时代财经:LPR被看作利率市场化改革的关键一步。我国利率市场化改革持续了二十余年,你认为阻力在哪里?为何至今LPR依然是利率市场化的过渡阶段,这个过渡期还需要多长?

席波:国家从1995年开始推动了利率市场化改革,先外币后本币、先贷款后存款,先大额、后小额,先长期、后短期。按央行的表述,LPR利率是最后一步了。但这个过程中很曲折,原因在商业银行的精细化管理能力有待提升。

2009年以前,国内商业银行的规模扩张得非常快,而且利率是由央行管制,所以存贷款利率总保持3%。

从2009、2010年开始,时任招行行长马蔚华率先提出了二次转型——经营必须由规模扩张方式向精细化管理转型。招行很早期就建立了内部定价、成本管控、外部利率定价、资产负债等一套精细化管理体系,我也从中参与指导。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国内的商业银行的理性定价能力还是有待提升。举个例子,2015年,存款利率放开时,第一次放开上浮10%,一夜之间存款利率全部上升10%。但存款利率的多少应该是按银行的资金成本、运营成本、风险成本进行计算。

在利率市场完成得最好的美国,也曾出现这种情况。1981年美国进行利率市场化改革时,有3000多家银行,1987年,利率市场化上完成后,剩下1600多家,淘汰了近一半银行。

当商业银行没办法精细化管理自己的各项成本时,就会出现非理性的定价。这也是监管部门所担心的,所以利率市场化的推进过程是先外币后本币循序渐进,以防商业银行进行恶性竞争。

时代财经:怎么避免出现银行间恶性竞争,或是其他金融风险?

席波:随着进程的推进,监管机构也推出配套设施。

第一步是自律机制。2013年9月央行曾发话,“谁做好了自律机制,精细化管理,我就把定价权给谁。”谁能够证明自己有理性定价能力,就允许发大额存单,可以自主定价。

第二步就推出了存款保险制度,如果有恶性竞争,有银行破产,可以使得老百姓免受影响。

第三步推出了民营资本办银行,让更有竞争力、有理性定价能力的银行参与进来,允许腾讯、阿里等有能力的企业办民营银行。去年推出的商业银行破产法,非理性定价的银行必然会破产。

市场化改革循序渐进的往前推紧,核心原因还是担心商业银行精细化管理能力建设不足,非理性竞争一定会引起金融系统的给金融系统带来不安全性。

当大家还没有能够完全自主的根据资金成本、运营成本、风险成本、给贷款定价时,央行根据美国的经验推出LPR,引导商业银行逐步建立自主的定价能力,最后过渡到货币市场利率作为主导。当商业银行自主定价能力建立起来以后,LPR的应用范围就越来越小。

时代财经:这个过程估计需要多久?

席波:我2010年回国时,很多人就问我,利率市场化推进大概有多长?我说大概20年。现在已经10年过去了,所以估计还有10年的样子。但现在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科技发展会促进银行的定价能力的是快速提升。

很多银行已经建立了自主定价能力,建行、招行、兴业、南京银行、北京银行等很多这些管理上比较先进的银行,能根据每一笔贷款的期限、利率、方式、抵押品、还款方式、客户风险,制定出每笔贷款资金成本、运营成本和风险成本。

还有第二个层面需要认识到,如果说LPR长期的存在,中小银行会不会慢慢把它当作基准利率,更依赖LPR而忽视了自己精细化管理能力的建设?所以LPR推出来以后,紧接着就推出了“内部转移定价指引”,开始要求商业银行去细化建立这一套精细化管理体系,所以现在不少中小商业银行也在做这些配套设施。

时代财经:利率市场化过渡期以LPR指导有哪些弊端?现在LPR的报价还主要以大型金融机构为主,且多为国有大型金融机构,报价金融机构主体相对比较单一,这会对报价、市场的风险定价产生怎样的影响?

席波:报价主体比较单一,对报价和市场风险定价确实会产生影响。现在报价的16家银行,大型银行占比较大。但也包含了像西安银行、台州银行、顺德农商这些中小型银行,也还是有一定的代表性。我建议监管层要考虑不断地扩大范围。

第二,大型银行资金成本相对较低。如果以它们为主体确定LPR,对中小银行定价能力的指导还是值得商榷的,会对中小银行的经营产生较大的压力。

时代财经:利率市场化的一个重要基础是国债收益率曲线的完善程度,也就是无风险收益率。我们目前的国债市场在期限结构等方面有哪些进步之处,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席波:收益率曲线是金融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金融市场很多活动是围绕收益率曲线的,比如资产定价、期权定价、金融产品设计等等。

我国国债收益率曲线正在逐步完善,但还有一些问题,比如短期国债、关键利率点发行量少、发行品种不丰富、二级市场交易规模小,衍生产品缺乏,导致市场有效性还不足。

中美当下都不适宜推负利率

时代财经:4月1年期LPR,创自去年8月份LPR改革启动以来的单次最大降幅,企业贷款成本降下了不少,甚至传出资金去追逐低风险资产。有声音认为,当下已经出现泡沫风险升高的苗头,你认为,接下来进一步宽松的机率是不是比较低?

席波:目前受疫情影响,实体经济压力非常大,失业率也在升高,不仅中国如此,世界各国都如此,所以进一步货币宽松是大趋势。就像人生病了,就得吃营养品,这是大趋势。

吃了营养品,会不会影响发胖?就像现在会不会有一部分小资金,到房贷上面去呢?一定会有,但这不是大趋势。

时代财经:最近全世界都在讨论美国进一步宽松,可能进入负利率,中国会不会走向零利率?

席波:中国出现零利率的可能性非常小。

首先,中国经济还处在高速增长时期,零利率跟中国现在的经济增长不相配。

第二,中国老百姓的存款规模大概100万亿,如果存款利率为0,银行不但不付息,还要让老百姓给银行付息,那么老百姓的100万亿资金去哪呢?会不会去炒房呢?

第三,目前国内商业银行、金融企业实际上经营已经很困难了,如果出现存款流失,再出现银行负债荒、钱荒,对金融体系的安全有一定的影响。

时代财经:北京时间5月13日晚,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宣称,美联储反对负利率。你怎么看?

席波:美联储成立的主要目的是控制通货膨胀,把通胀率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防止经济过热,给老百姓造成损失。经过一定实践后,尽管法律里层面并没有规定美联储保证就业的职能,美联储又把失业率作为第二个主要指标。

美联储关注这两个值,在经济上行、过热时,看通货膨胀率,在经济下行时,看失业率。

现在失业率受疫情的影响,有人说可能会升到20%甚至以上,这明显超出了美联储对失业率控制在5%~6%之间的要求。所以美联储一直在通过降息等渠道刺激经济、保就业率。

5月12日晚上,美联储直接和间接购买企业债,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当天美股大涨。

现在日本央行和欧洲央行都是负利率,上一星期美国fed fund rate远期走势也变负了,主要是因为,一是高失业率,二是美国政府对美联储施压,希望能跟日本、欧洲一样走负利率。

但是施行负利率有几个障碍,第一,美国法律规定利率不能是0,那也就更不能是负的,所以它如何绕过法律呢?2008年、2009年,美国降息时曾短暂地出现了技术性的负利率,为了不触碰法律,但当时美联储的表述是“利率低于0.25%”。

第二,美国的经济短期可能压力比较大,但是中长期增长一直是2~3%,是一个稳定的增长率。这跟日本和欧洲是不一样的,日欧都出现了“滞涨”的压力。

第三,负利率给金融、经济带来伤害是很大的。它会挤压银行的利润空间,美国银行的信贷是支持经济发展的很重要的一个手段,如果压缩银行利润的话,银行会出现问题,负利率对经济的损伤会大于好处。

第四,还可能出现现金挤兑,如果在美国出现利率后的老百姓不适应,不像日本国民长期适应,导致钱从银行跑出来到其他渠道,对于金融体系安全影响也是非常大的。

综合来看,美联储可能在短期内出现技术性的负利率。中长期来讲,美国经济比较稳健,出现负利率的可能性不大,但政治施压可能会是变数。